準備稿 · 全七話 · 上篇
台本 · 韓劇的中間層 · 2026-11
片尾那一行
製作著作
換了名字
韓劇在全球最紅的這一年,韓國的戲劇團體向政府要一兆韓圜救命。看戲的人沒有變少,變的是片尾「製作著作」那一行寫誰的名字。這篇先對現在的帳,再往回看三十年,日劇、台灣偶像劇、韓劇輪流當過東亞的中心,每一次那一行字是怎麼換的。
第 1 話 · 記者會 · THE ASK
最紅的這一年,十二個團體要一兆韓圜
11 月 4 日,韓國電視劇製作公司協會、放送協會、放送作家協會、電視劇 PD 協會等十二個團體在首爾開了聯合記者會,說韓劇的製作基礎正在垮1。他們拿出的數字是,一年開拍的韓劇從 2022 年的 141 部,兩年內少了大約三成1。協會稍早公布的 2024 年數字是 107 部2。三家無線台排進節目表的戲劇,從 2012 年的 91 部掉到 2023 年的 32 部,有的頻道乾脆不排週間連續劇1。
記者會提了三項訴求3。
- 把「恢復每年的戲劇製作部數」訂成國家政策目標。
- 建立一兆韓圜規模的中長期投資與支援體系。
- 主管部會和國會一起處理,明年度預算先照顧中低預算的戲和新人。
一兆的算法是政府每年出 2,000 億、連續五年,另一半由電視台和串流平台出,這樣一年可以多拍四十部製作費 100 億韓圜上下的中低預算戲1。這是業界的提案,還沒有任何一筆是政府核定的預算4。
現場有一句話被韓國媒體拿去當標題,說現在連助理編劇都沒有工作5。
台灣媒體轉述這則新聞時,問的是韓國政府過去扶植影劇的政策到底有沒有效。這篇想換一個問法,戲明明還在紅,缺工作的是哪一層的人,那一層為什麼留不住錢。
第 2 話 · 聲量與產量 · TWO NUMBERS
看的人變多,開拍的變少
能見度和產量是兩個數字,這幾年走的方向相反。研究機構 Ampere Analysis 統計了 2023 上半年到 2025 上半年的變化6。
國際平台上架的韓國內容(2021–24)
韓國節目新委製
國際串流平台的委製
戲劇類委製公告
上架量算的是平台上看得到的所有韓國內容,包含早就拍好的舊片,所以可以和新開拍的數量反向走。海外最愛看的戲劇類,正好是減少最多的一類。
錢的流向也是兩個數字。韓國內容的出口年年增加,但韓國媒體今年 9 月整理的統計是,廣電影視這一塊留在國內的貿易順差少了 36%7。
第 3 話 · 片酬 · THE TOP LINE
錢往最上面那一層集中
製作費暴漲,最大的一塊是主角片酬。頂級演員一集的片酬 2020 年是 3.5 億韓圜,2024 年到了 10 億8。2000 年前後,演員酬勞只占一部戲預算的一成左右9。現在一集 20 億韓圜的製作費已經很常見,演員酬勞占了其中一大塊10。有製作人說,主角一集要 2 到 3 億,電視台根本不可能回本11。
Netflix 自己也嫌貴。它去年把韓劇主角的片酬上限訂在一集 4 億韓圜8,今年傳出再降到 3 億12。
往下一層是另一個世界。主角和配角的片酬大約差二十倍13。Netflix 不付韓劇演員重播分潤,配角一集可能只拿到約 300 美元14。2023 年戲劇劇組通報的欠薪案有 192 件,是往年平均的 2.6 倍15。
預算先被主角拿走一大塊,電視台就拍不起。電視台少拍,消失的是中低預算的戲,以及靠這些戲吃飯的配角、助理編劇和劇組。這一層就是這篇說的中間層,十二個團體想用一兆韓圜救回來的那四十部戲,也在這一層。
第 4 話 · 合約 · THE CONTRACT
那一行字以前寫電視台,現在寫平台
韓劇很早就交給外面的製作公司拍。無線台節目的外包比例 1991 年只有 3%,2014 年到了四成多,戲劇更接近七成16。拍的人換了,片尾那一行沒換。韓國文化產業振興院早年的一篇評論寫得很直接,外包的戲再紅,著作權的收益全歸電視台,製作公司只是耍把戲的熊17。2013 年前後的一份調查裡,非戲劇類的外包節目有 91.7% 的著作權在電視台手上18。
製作著作KBS・MBC・SBS~2015
Netflix 在 2016 年 1 月進入韓國19。它帶來的合約是成本加成,平台出全部製作費,製作公司拿製作費加一筆固定利潤,IP 歸平台。利潤的比例,韓國媒體的說法從 3–10% 到 10–20% 都有2021。《魷魚遊戲》估計創造超過一兆韓圜的經濟價值,製作公司拿到的是製作費和一筆不多的管理費19。
這份合約一開始很吸引人,因為賠錢的風險由平台扛19。電視台的位置也跟著變了。以前握著 IP、靠外銷賺錢的電視台,現在被韓國媒體形容成 Netflix 的高級外包商19。
利潤也沒有留在韓國的帳上。Netflix 韓國子公司把 81% 的營收轉給美國母公司,自己的營業利益率是 1.9%22。
製作著作Netflix2016~
再加上客戶只剩一個。2025 上半年國際串流平台的韓國委製公告,Netflix 一家占 88%6。它 2023 年承諾四年投資 25 億美元,今年正好到期12。本土的大買家 JTBC 今年 6 月聲請重整,業界擔心戲劇產量再往下掉23。
中間層從頭到尾沒有出現在那一行字裡。電視台握版權的年代沒有,平台握版權的年代也沒有。
第 5 話 · 倒敘 · 1991–2015
往回看三十年,東亞的中心換過三次
那一行字不是第一次換名字。往回看三十年,東亞電視的中心換過三次,台灣每一次都坐在觀眾席第一排。
第一次,日劇
1991 年衛視中文台開台就播《東京愛情故事》,這是台灣第一部日本偶像劇24。1993 年 11 月,日本影視音樂產品全面開放進口25。
日劇的版權一直在日本的電視台手上,它們也不急著賣。日本總務省 2013 年前後的文件自己承認,日本電視市場大約是韓國的十倍,節目出口額卻只有韓國的三分之一左右26。富士電視台 2012 年向政府報告時說,1990 年代後期到 2000 年代初,台灣和香港有過一波日劇熱,2009 年之後韓劇崛起加上日圓急升,銷售額大幅下滑27。格式也是原因,日劇一季十來集就結束,海外電視台不好排檔28。
到 2024 年度,日本節目的出口額是 1,147 億日圓,比前一年多 37%29。其中大部分是動畫,真人影集的外銷沒有跟上30。
製作著作日本的電視台留在國內
第二次,台灣偶像劇
2001 年《流星花園》在華視播出,頭五年賣到 16 個國家和地區31。它的平均收視 6.99,刷新當時台灣電視劇的紀錄,後來日、韓、中、泰都拍了自己的版本32。
這齣戲的原作是日本漫畫《花樣男子》31。台灣第一次把戲賣到整個亞洲,靠的是一個版權在別人手上的故事。
後來的事有兩條線。2002 年 3 月,中國官方下令停播才播到第 6 集的《流星花園》31,最大的華語市場從那時起就是一扇隨時會關的門。台灣自己的市場則被切碎,每月不到六百元可以看一百多個頻道,頻道越多廣告越分散,製作費越來越低33。綜藝那邊,最紅的主持人和製作團隊後來去了中國34。
原作日本漫畫製作台灣
第三次,韓流
亞洲金融風暴之前,韓國對自家影視的保護是亞洲最嚴的,日本電影不准進口,戲院一年要放 146 天國片。風暴之後被迫開放,反而逼出了競爭力35。「韓流」這個詞最早是台灣媒體在 1998 年底造出來的36。2000 年 7 月八大播《火花》,2001 年 3 月的《藍色生死戀》拿下有線電視連續劇收視第一37。
《大長今》一集的製作費約新台幣 450 萬元,是當時台劇的四到五倍38,2004 年在台灣創下韓劇最高收視 5.3%39。同一年,台灣有人主張禁止韓劇在黃金時段播出40。
那時候片尾寫的是韓國的電視台。MBC 是《蒙面歌王》的原始版權方,節目模式賣到五十多國41。
製作著作MBC・KBS・SBS賣到全亞洲
| 時期 | 東亞的中心 | 片尾那一行 | 通路到哪裡 |
|---|---|---|---|
| 1990 年代 | 日劇 | 日本的電視台 | 日本國內,外銷是附帶的 |
| 2001 年起 | 台灣偶像劇 | 台灣製作,原作在日本 | 華語市場,最大的一塊隨時會關 |
| 2000 年代起 | 韓劇、韓綜 | 韓國的電視台 | 國內市場小,靠外銷賣到全亞洲 |
| 2016 年起 | Netflix 原創 | Netflix | 全球訂戶 |
第 6 話 · 規則與反例 · THE RULE
通路大的那一方拿走版權,除非有人改規則
2015 年 Netflix 宣布進軍日本,日本媒體直接叫它「影音串流的黑船」42。把四次排在一起可以歸納出一條規則,誰的通路比創作者的母國市場大,版權就落到誰手上。
日本的電視台靠國內廣告就養得起製作,所以握著版權也不出門。韓國的電視台國內市場小,只能外銷,外銷的通路在自己手上,版權也就在。Netflix 的通路是全球訂戶,任何一國的電視台都比不上。
這條規則是我歸納的,所以要找反例。找到三組,指向同一件事。
反例一,英國和法國用法規改了合約
2003 年以前,英國的公共電視台占了九成左右的委製,獨立製作公司預算被壓,也很少握有自己節目的 IP。2003 年《通訊法》第 285 條要求公共電視台訂出委製準則,由此談出來的交易條款讓製作公司保有節目的權利。英國製作公司協會 Pact 的說法是,這個產業因此從家庭手工業變成數十億英鎊規模、把 IP 賣到全球的產業43。這是當事人協會的說法,有替自己講話的成分。
法國更早。韓國振興院 2009 年整理的資料顯示,法國 2001 年的行政命令規定電視台不得自製戲劇和電視電影,節目的著作權歸導演、編劇這些創作方44。
反例二,韓國有製作公司把版權留下來
《非常律師禹英禑》的製作公司 AStory 先前替 Netflix 拍《屍戰朝鮮》,只留下遊戲相關的 IP。拍《禹英禑》時它拒絕了 Netflix 原創的提案,找當時沒什麼人知道的有線台 ENA 首播,只把播映權賣給 Netflix4546。IP 留在自己手上,後來出了網路漫畫,也著手開發音樂劇46。代價是製作費不靠平台出,韓國媒體的說法是這部戲投入約 150 億韓圜47。
今年 SBS 的《金部長》走的是同一條路。它由 SBS 旗下的 Studio S 企劃、和製作公司共同製作,IP 留下,只賣播映權48,播到第二集就以 15.7% 創下 SBS 今年戲劇的最高收視49。
反例三,留得住版權的前提是出得起錢
韓國輸出入銀行的研究員提醒過,握有 IP 要有資本和商業模式才換得成收入。電視台近年不像以前那樣堅持持有 IP,就是因為收視下滑之後,持有也不一定賺得到50。另一位學者說得更直接,國內的電視台、平台和投資人要出得起一部分製作費,製作公司才守得住海外銷售權和衍生權利51。
三組反例說的是同一件事,版權跟著出錢的人走。
要改變版權的去向,路有兩條。一條是用法規規定出錢的人不能全拿,另一條是讓國內有人出得起錢。
這樣回頭看那場記者會,一兆韓圜走的是第二條路。同一場記者會也對國際串流平台提了要求,要保障製作公司、創作者和演員的 IP 收益與權利4,這是第一條路,只是後面沒有法律。
韓國政府明年度預算的方向兩條都沾到一點。「IP 確保型製作支援」從 62 部增加到 73 部,預算從 399 億增加到 534 億韓圜52。韓國內容振興院院長今年也說,只擴大製作費補助,撐不起產業的長期成長,做出來的 IP 得留在國內企業手上7。
第 7 話 · 台灣 · HOME
台灣現在站在哪一格
Netflix 在台灣串流市場的占有率超過 83%。Netflix 上的台劇從三年前一年約 4 部開始增加,《乩身》六集的預算傳出是 1.8 億元,號稱台劇史上最高53。《我們與惡的距離 II》去年賣給 Amazon Prime Video,一次賣出 240 個國家和地區的版權54。
帳的另一面是成本。台劇一集從過去約 300 萬元漲到上千萬,國內的補助和投資撐不起,製作方得在開拍前就找國際平台。平台出錢,同時買走包含台灣在內的全球版權,製作人 2021 年前後在文策院的論壇上形容這是包著糖衣的毒藥55。2023 年另一篇報導的估計是,單一國際平台一年在台灣頂多買四到五部,全部加起來不到二十部。像《模仿犯》這樣的戲,利潤估計只有一成,約 1,800 萬元56。
台灣也有把版權留在手上的例子。《想見你》的播映權賣到一百多個國家和地區,韓國還買了翻拍權55。這和《禹英禑》是同一種做法,前提也一樣,要先有人出得起製作費。
所以「學韓國」這句話要先問學哪一段。2000 年代那個電視台握著版權、把節目賣到全世界的韓國,和 2016 年之後替平台拍戲的韓國,是兩段不同的經驗。後面那一段台灣已經在走了。前面那一段,韓國自己現在也在想怎麼拿回來。
下集預告
戲劇這一側的人手上沒有帶得走的資產,一部戲拍完,版權留在出錢的人那裡。綜藝不太一樣,節目的做法和被 PD 做紅的人可以跟著 PD 走。下篇〈手藝帶得走,版權帶不走〉看做出《黑白大廚》的 Studio Slam,從創業、爆紅、被收購到母集團重整的六年。
-- · 來源 · SOURCES
- 한국경제:十二個團體記者會(141 部、91→32、五年一兆、四十部中低預算戲)
- ContentAsia:協會統計 2022 年 141 部、2024 年 107 部
- 파이낸셜뉴스:記者會聲明全文與三項訴求
- 재경일보:一兆是業界提案、對國際串流平台的 IP 要求
- 노컷뉴스:「連助理編劇都沒有工作」
- Broadband TV News:Ampere Analysis 韓國內容委製統計
- 머니투데이방송:廣電影視貿易順差減少 36%、振興院院長談 IP
- 파이낸셜뉴스:頂級演員片酬 3.5 億到 10 億、Netflix 上限 4 億
- SCMP:2000 年演員酬勞約占預算一成
- 헤럴드경제(英文版):一集 20 億韓圜已成常態
- 아시아경제:主角一集 2–3 億,電視台無法回本
- 36Kr 轉述 Korea JoongAng Daily:片酬上限降到 3 億、25 億美元承諾 2026 年到期
- 아시아경제:主角與配角片酬約差二十倍
- SCMP:Netflix 不付重播分潤、配角一集約 300 美元
- Korea Times:2023 年劇組欠薪通報 192 件
- 이투데이:外包比例 1991 年 3%、2014 年四成多、戲劇近七成
- 한국콘텐츠진흥원:外包制度評論(耍把戲的熊)
- 아이뉴스24:外包節目著作權 91.7% 歸電視台
- 아시아경제:Netflix 進韓國十年、高級外包商、《魷魚遊戲》
- 아시아경제:製作公司利潤 3–10%
- 아시아경제:成本加成合約、利潤 10–20%
- Korea Times:Netflix 韓國 81% 營收轉給美國母公司
- Korea Times:JTBC 財務危機與戲劇產量
- NOWnews:衛視中文台 1991 年播《東京愛情故事》
- 關鍵評論網:1993 年 11 月日本影視音樂產品全面開放
- 日本總務省:電視市場約為韓國十倍、出口額約三分之一
- 日本總務省委員會資料:富士電視台談海外銷售(2012)
- nippon.com:日劇為什麼難外銷
- 日本總務省情報通信白書:2024 年度節目出口額 1,147.3 億日圓
- 日本內閣官房會議資料:出口大部分是動畫
- 中央社:《流星花園》外銷與 2002 年中國停播
- 中時新聞網:《流星花園》平均收視 6.99 與各國翻拍
- 天下雜誌:有線電視頻道過多與廣告分散
- 關鍵評論網:康熙之後的台灣綜藝
- 數位時代:金融風暴前後的韓國影視
- 政大研究報告:「韓流」一詞由台灣媒體於 1998 年底提出
- 政大期刊論文:《火花》《藍色生死戀》在台播出
- 天下雜誌:《大長今》每集製作費
- 交大碩士論文:《大長今》在台最高收視 5.3%
- 政大碩士論文:2004 年禁播韓劇於黃金時段的主張
- World Screen:《蒙面歌王》模式賣到 50 國
- J-CAST:動画配信の黒船、Netflix 日本上陸
- Pact:Terms of Trade 二十年
- 한국콘텐츠진흥원:法國外包製作現況(2009)
- 아시아경제:AStory 的《屍戰朝鮮》與《禹英禑》
- 서울신문:AStory 拒絕原創提案、只賣播映權
- 머니투데이:《禹英禑》投入 150 億韓圜
- Daum(專欄):《金部長》與 SBS 的 IP 結構
- 파이낸셜뉴스:《金部長》收視 15.7%
- 한국콘텐츠진흥원:IP 持有的前提(韓國輸出入銀行研究員)
- 머니S:國內資金與製作公司的權利
- 전자신문:韓國文體部 2027 年預算案
- 科技新報(轉載今周刊):Netflix 加碼台劇
- Newtalk:《我們與惡的距離 II》賣出 240 國版權
- 數位時代:台劇出海與「包著糖衣的毒藥」
- 關鍵評論網:國際平台一年買幾部台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