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易行難 · 行易知難 · Agent
行變便宜了,
知還是貴的
《尚書》說知易行難,孫文說行易知難。一百年後,心理學把人身上這道落差量了出來,agent 又把「行」的價格打了下來。這篇讓同一個問題過六站,看瓶頸現在停在哪。
站 01 · 進料
兩句話,講的是兩道落差
「非知之艱,行之惟艱」出自《尚書・說命》,意思是知道不難,做到才難。孫文引用時寫成「知之非艱,行之惟艱」,日常的說法就是知易行難。
孫文把它倒過來。書名是《孫文學說——行易知難》,自序落款在民國七年(1918)十二月三十日,後來編進《建國方略》成為〈心理建設〉。現在通行的說法是知難行易,書裡用的卻一律是「行易知難」,我查的全文裡找不到知難行易這四個字。兩種說法意思相同。
前四章舉了十件事當證據,飲食、用錢、作文各佔一章,另外七件合成一章,論點是人類一向沒弄懂原理就先做了。第五章收尾時他說,有這十證,「知之非艱,行之惟艱」的古說和王陽明的知行合一「皆可從根本上而推翻之」。他給知行合一的評語是「不合於實踐之科學」。
他寫這本書有很實際的目的。辛亥之後建設計畫推不動,他在自序裡把病根指向知易行難這個觀念,說要「先作學說,以破此心理之大敵」。國父紀念館中山學術資料庫的介紹把這種心態叫「輕知怯行」。自序裡還有一句話,今天讀起來像心理學教科書:
吾心信其可行,則移山填海之難,終有成功之日;吾心信其不可行,則反掌折枝之易,亦無收效之期也。
兩句話看起來相反,其實各自講的「知」不一樣。
| 知易行難 | 行易知難 | |
|---|---|---|
| 「知」指什麼 | 知道該做什麼 | 懂得為什麼、怎麼做才對 |
| 落差在哪 | 想做,卻沒做 | 沒懂就不敢做,其實做了才會懂 |
| 心理學的名字 | 意圖與行為的落差 | 自我效能從哪裡來 |
| 在哪一站量 | 站 02 | 站 03 |
兩句話可以同時成立,要分開量。
站 02 · 作業
人自己做的時候,卡在行
先量《尚書》那一半。社會心理學把「打算做」叫意圖,幾十年來一直在量意圖能預測多少行為。Sheeran 彙整過 422 篇研究,兩者的相關是 0.53。換成白話,他和 Webb 在 2016 年的回顧裡說,意圖大約只有一半會變成行動。
更直接的證據來自實驗。Webb 與 Sheeran 找了 47 個成功拉高意圖的實驗,意圖平均提升了 0.66 個標準差,行為只跟著動了 0.36。把人說服到想做,離做到還有一大段。
有兩樣工具被反覆驗證能補上這一段。
只拉高意圖
47 個實驗,行為的變化量
寫成「如果…我就…」
94 個檢驗,對目標達成
定期監測進度
138 篇研究,對目標達成
三個數字都是效果量 d,來自三份不同的後設分析,比較的基準不一樣,不能拿來排名。可以確定的是方向:把時間地點寫死,還有回頭看自己做得怎樣,這兩件事都有用。監測那份研究還發現,結果公開或實際寫下來的時候效果更強。
《尚書》那半句成立。人自己動手時,瓶頸在行。
站 03 · 回流
信念和身分,是做出來的
再量孫文那一半。他說的「信其可行」,Bandura 在 1977 年給了名字叫自我效能,並列出四個來源:親身做成過、看到跟自己相似的人做到、別人說你可以、自己當下的身體與情緒狀態。四個裡面最強的是第一個。
後來的資料把因果方向看得更清楚。Sitzmann 與 Yeo 2013 年的後設分析追蹤同一個人前後的變化,把原本的趨勢控制住之後,過去表現對自我效能的影響仍然成立(ρ=.30),自我效能對之後表現的影響掉到不顯著(ρ=.06)。他們的結論是,自我效能主要是過去表現的產物。
先有做成的紀錄,才有相信自己的本錢。
身分也是同一個方向。自我成長文章常說先認定「我是這種人」,行為就會跟上。直接操弄身分的實驗裡最有名的一個,是 2011 年把問卷裡的「去投票」改成「當個投票者」,據稱能提高投票率。2016 年的重複實驗沒有重現,原作者回應說選舉不夠受矚目。後來有人挑 2016 年美國總統大選做預先註冊的重複實驗,還是沒有效果。
所以「先假裝自己是誰」要分兩種。寫一句宣言屬於口頭說服,力道有限。照那種人的做法去做一件事才有效,而那已經是行動了。習慣研究也給了耐心的理由,倫敦大學學院的追蹤發現,一個新行為平均要 66 天才變得自動,中間漏掉一次沒有明顯影響。
回頭看孫文,有一點值得玩味,這是我的讀法。他診斷的是國人不相信做得到,開的藥卻是寫一本書去說服大家。照 Bandura 的排序,這是比較弱的那種來源。
孫文那半句也成立。信念排在行的下游。
站 04 · 委外
用 agent,是哪一種能動性
Dan Koe 那篇文章把能動性列為成功的三個成分之一,講的是自己動手的那種。Bandura 在 2001 年把能動性分成三種,agent 屬於第二種。
| 類型 | 誰在做 | 靠什麼信念 |
|---|---|---|
| 親自personal | 自己 | 我做得到 |
| 委託proxy | 有資源、專長或影響力的別人 | 我有辦法讓別人替我把事做成 |
| 集體collective | 一群人協調著做 | 我們做得到 |
Bandura 說的委託,對象是手上有資源、專長或影響力的人。他列了人會把事情委託出去的三個理由:自己沒有手段、相信別人做得更好、或是不想扛直接控制帶來的負擔。他還特別提醒,人對掌控的需求沒有一般說的那麼普遍。
代價他也寫了兩條。第一,依賴別人會讓自己的能力停止發展。第二,安全感從此寄放在別人的能力、權力和好意上。同一篇文章也說,委託可以促進自我發展,也可以妨礙,看怎麼用。
把「別人」換成 agent,這幾段幾乎不用改。目前也有初步的資料。微軟研究院與卡內基美隆大學在 2025 年調查了 319 位知識工作者,收集 936 個實際使用生成式 AI 的例子。對 AI 越有信心的人,回報的批判思考越少。對自己越有信心的人,回報的批判思考越多。這是自陳問卷,只能說明相關。
交給 agent 屬於委託。要練的信念換了一種,代價理論上早就寫好。
站 05 · 檢驗
瓶頸換站
Dan Koe 文章裡最實在的一段是控制迴圈:設目標、行動、量測、跟目標比較,再依結果修正。站 02 的數字說明,人自己跑這個迴圈時卡在行動。交給 agent 之後,行動那一站的成本掉下來,卡住的地方跟著移動。
下排不是推測。先前那次試飛讓 Claude Code 做三題單檔 Three.js,總共 15 次迭代、0 次人工介入、50 分鐘、約 15 萬 token,三題的 console error 都是 0。也就是說「跑」從頭到尾沒出過問題。15 次迭代全部花在自動裁判看不見的地方,像是畫面錯、數字錯,為了看見這些還另外寫了大約 250 行探針。
這跟站 02 的監測研究是同一件事的兩面。人自己做的時候,回頭看進度能提升達成率,寫下來效果更好。交給 agent 之後,「看」從加分項變成整條線的產能上限。
孫文的行易知難,在這裡變成字面上的意思。他把人類進化分成三期,拿來對照今天交辦 agent 的三種做法,意外地貼。這是類比,不代表他預見了什麼。
| 孫文的三期 | 交辦 agent 的做法 | 知在哪裡 |
|---|---|---|
| 不知而行由草昧進文明 | 丟一句話就讓它跑 | 沒有。跑完也不知道對不對 |
| 行而後知由文明再進文明 | 跑完看結果,把失敗記下來再改 | 在失敗清單裡 |
| 知而後行科學發明而後 | 先寫清楚怎樣算對,再讓它跑 | 在規格與檢驗裡 |
他還把人分成三種,先知先覺的「創造發明」,後知後覺的「倣效推行」,不知不覺的「竭力樂成」。書裡第七章的章名就叫〈不知亦能行〉。照這個分工,agent 接走的是竭力樂成那一段,留給人的是前面兩段。
行交出去之後,瓶頸從作業站移到檢驗站。
站 06 · 出貨
野心接在哪裡
Felix Rieseberg 那篇〈How to be more ambitious〉談的野心,用的詞就是自我效能。試飛篇已經對過一次帳:他舉的三個例子,對應到四個來源裡的三個,漏掉最強的親身做成過。
拿同一把尺量 Dan Koe 的一天流程,結果很像。
| Bandura 的來源 | Felix 的例子 | Dan Koe 的流程 |
|---|---|---|
| 別人說你可以 | Dantzig 把未解難題當成作業 | 寫給自己的身分宣言 |
| 看到相似的人做到 | Bannister 破四分鐘之後有人跟進 | 「誰已經活在你害怕的未來」那一題,用的是反面示範 |
| 身體與情緒狀態 | 《網球內心遊戲》 | 反願景,整個早上都在調動情緒 |
| 親身做成過 | 沒有 | 只有晚上最後一題,排明天的兩三件事 |
兩篇都把力氣放在比較弱的來源上,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它們讀起來很有感,做起來卻撐不久。照 Bandura 的理論,效能感高的人會挑更難的目標,所以野心是效能感的下游,效能感又是做成紀錄的下游。
接上站 04 和站 05,用 agent 之後要累積的做成紀錄換了內容。以前是「我寫得出來」,現在是「我交代得清楚、給得出條件、驗得出對錯」。少了這種紀錄,野心照樣可以很大,試飛篇對那種狀況的描述是:沒有感知的野心,長出來的全是裝飾。
帶得走的三件事
- 自己的事,先做一件小的。把時間地點寫死,做完留下紀錄。「我是哪種人」等紀錄累積了再說。
- 交出去的事,先寫怎樣算對。能交給機器檢查的交給機器,檢查不到的列成清單自己看。每一輪的失敗都記下來,那份清單比成品值錢。
- 留一塊自己動手。委託的代價是能力停止發展。哪一塊要保持親手做,自己先選好,別等它悄悄不見。這一條是我從 Bandura 的理論和那份問卷推出來的,目前沒有實驗直接支持。
野心的本錢,是一筆一筆驗得出來的紀錄。
這張卡的限制
站 02 的效果量來自不同的後設分析,各自的比較對象不同。站 03 的自我效能研究看的是同一個人前後的變化,不能直接推到人與人之間的差異。站 04 的問卷是自陳資料。站 05 的試飛是一個人做的一次實驗,樣本很小。孫文的部分是類比。原文句子對的是網路上的全文轉載和黃自進的論文,那份轉載有排版錯字,沒有對過紙本。
附 · 參考資料
- 孫文,《孫文學說——行易知難》(《建國方略》之一〈心理建設〉),自序 1918-12-30。全文轉載:modernchina.org;國父紀念館中山學術資料庫的原文與介紹
- 黃自進(2018),〈詮釋「知」、「行」關係的政治涵義:孫文與蔣中正的比較〉,《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報》第 50 期。PDF
- Sheeran & Webb (2016). The intention–behavior gap. Social and Personality Psychology Compass 10(9). PDF
- Webb & Sheeran (2006). Does changing behavioral intentions engender behavior change?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32(2). PubMed
- Gollwitzer & Sheeran (2006). Implementation intentions and goal achievement. KOPS
- Harkin et al. (2016). Does monitoring goal progress promote goal attainment?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42(2). White Rose
- Bandura (1977). Self-efficacy: toward a unifying theory of behavioral change. Psychological Review 84(2). 四個來源的整理見 Simply Psychology
- Sitzmann & Yeo (2013). A meta-analytic investigation of the within-person self-efficacy domain. Personnel Psychology 66(3). 摘要
- Bryan, Walton, Rogers & Dweck (2011) 的投票者研究、2016 年的重複實驗與原作者回應:PNAS 通訊;2016 年總統大選的預先註冊重複實驗:Behavioural Public Policy
- Lally et al. (2010) 的習慣形成研究,倫敦大學學院新聞稿:ucl.ac.uk
- Bandura (2001). Social cognitive theory: an agentic perspective.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52. PDF
- Lee et al. (2025). The impact of generative AI on critical thinking. Microsoft Research/CMU. microsoft.com
- Dan Koe,〈How to fix your entire life in 1 day〉,2025-12-23。letters.thedankoe.com
- 〈跑從來不是問題,看才是〉,harness-probe 試飛報告。imita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