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三部曲 · 2 / 3 · 基礎篇
一千萬夠不夠,
先問地板
有多硬
退休要存多少,有人說八百萬,有人說三千萬。數字差這麼多,多半出在同一個變數:每個月有多少錢不必動用存款就會入帳。這篇借一對 65 歲的夫妻,用真實歷史資料讓他們把退休過一萬遍,講四個觀念。照著做的步驟放在下一篇。
開場 · 這對夫妻
先認識主角
存單字第 1000 號65 歲 · 同齡夫妻 · 自有住宅無房貸
可投資資產(含勞退一次領)
勞保年金,兩人合計
想過的生活費
每月要自己補的
先生勞保頂格投保 40 年,月領 28,400 元。太太投保 25 年,月領 13,600 元。生活費隨物價調整,其中一人過世後降為七五折。投資組合是八成全球股票、兩成債券。
模擬的做法:把美國 1934 到 2023 年、台灣 1983 到 2023 年的真實月報酬與通膨剪成片段,重新排列一萬次,每一次都是一段可能的未來。兩人各活多久,照台灣的生命表抽。台灣過去四十年沒遇過長期高通膨,所以文中的數字一律引用比較嚴格的美國樣本,裡面包含 1970 年代那段 16 年的大通膨。
「破產」在這裡的意思是:還有人活著,投資帳戶卻歸零了,之後只能靠年金過日子。
觀念一 · 缺口
重要的是每年拿走百分之幾
這對夫妻每個月要花 6 萬,年金付掉 4.2 萬,剩下的 1.8 萬才需要從一千萬裡拿。一年是 21.6 萬,佔一千萬的 2.16%。這個比例這篇叫它「缺口提領率」,算式只有一行:
缺口提領率 =(每月生活費 − 每月年金)× 12 ÷ 可投資資產
很多人聽過「4% 法則」:退休第一年領資產的 4%,之後每年照物價調整。在這套模擬裡,65 歲退休的人用 4% 照領,活著的時候把錢花光的機率大約是 3%;降到 3%,機率不到 1%。這對夫妻只需要 2.16%。
所以「一千萬夠不夠」沒辦法直接回答。要先知道生活費多少、年金多少,兩個相減才是題目本身。
觀念二 · 地板
年金是整個計畫的地基
年金是每個月固定入帳、活多久領多久的錢,這篇叫它「地板」。把這對夫妻的地板動一下,看會發生什麼事。三種情境:年金足額、打七折、極端假設下完全歸零。四種花錢方法先當成四個代號,下一節再解釋。
年金越薄,有沒有投資差越多
破產率 %,一千萬、自有房、美國壓力樣本
看數字
| 年金情境 | 全放定存 | 固定照領 | 護欄 | 每年重算 |
|---|---|---|---|---|
| 足額 4.2 萬 | 7.2% | 0.4% | 0.0% | 1.4% |
| 打七折 2.9 萬 | 40.4% | 2.5% | 0.0% | 2.4% |
| 歸零 | 89.9% | 31.9% | 7.1% | 5.0% |
年金足額時,有投資的三種方法幾乎都不會破產。年金打七折,定存家庭有四成撐不到最後,有投資的家庭還在 3% 以內。年金歸零:
90%
把一千萬全放定存的家庭,十個有九個會在有人還活著的時候把錢花完。同樣的情境,有投資而且每年重算的家庭是 5%。
定存看起來最保守,實際上它把整個退休押在「年金一毛都不會少」這個前提上。它撐不住的地方也很具體:先生先走之後,太太一個人的年金只剩 1.42 萬,每月缺口從 1.8 萬變成 3.1 萬,不會增值的定存就在她長壽的那些年被慢慢領光,發生時的年齡中位數約 97 歲。
歸零是壓力測試,不是預測
2025 年底修法後,勞保財務由中央政府負最後支付責任,年金歸零幾乎不會發生。比較可能的是給付條件被調整,所以真正該盯著看的是「打七折」那一列。細節在第一篇。
觀念三 · 花法
同一筆錢,四種領法
全放定存
一千萬放銀行,缺多少領多少。利息大約只追得上物價,錢本身不會長大。
固定照領
錢拿去投資,每月固定領 1.8 萬,每年跟著物價調,市場漲跌都不改。4% 法則就是這種做法。像自己發一份固定薪水。
護欄
平常照領。資產跌到某條線就少領一成,漲過某條線就多領一成。像薪水附了減薪條款。
每年重算
每年一月用「還剩多少錢、還要用幾年」重算今年能花多少。市場好就多花,市場差就少花。它和房貸月付金用同一條公式,方向相反。
年金足額時,四種方法都活得下去。它們的差別在另外兩欄。
| 方法 | 破產率 | 一輩子總共花掉 | 平均每月生活費 | 最後一人過世時還剩 |
|---|---|---|---|---|
| 全放定存 | 7.2% | 1,639 萬 | 5.4 萬 | 393 萬 |
| 固定照領 | 0.4% | 1,643 萬 | 5.4 萬 | 2,963 萬 |
| 護欄 | 0.0% | 1,758 萬 | 5.9 萬 | 2,783 萬 |
| 每年重算 | 1.4% | 2,371 萬 | 8.0 萬 | 1,288 萬 |
數字都是一萬次模擬的中位數,換算成今天的幣值。平均每月 5.4 萬低於 6 萬,是因為喪偶後的目標本來就降到 4.5 萬。
看固定照領那一列。這對夫妻一輩子把日子壓在 6 萬,最後一人過世時帳上還有將近三千萬,是退休那天的三倍。那三千萬是他們沒有過到的日子。
每年重算的家庭一輩子多花了 728 萬,平均每月過 8 萬,走的時候還留下一千多萬。代價有三個。生活費每年會變動。留給下一代的錢少一半以上。市場最恐怖的那一年,要能照著公式少花,不能把股票全賣掉。
把最壞和最好的年代各過一次
平均數看不出感覺,所以把同一對夫妻放進三段真實歷史。假設先生 84 歲、太太 91 歲過世。
| 退休那年 | 固定照領 | 每年重算 |
|---|---|---|
| 1966之後 16 年高通膨 | 兩人都在時每月 6 萬,沒少過。最後留下 1,114 萬 | 從 8 萬開始,最低降到 6.1 萬。終身多花 279 萬,最後留下 451 萬 |
| 1973頭兩年腰斬,之後長牛 | 每月 6 萬。最後留下 2,931 萬 | 最低 6.2 萬,最高 8.6 萬。終身多花 540 萬,最後留下 1,091 萬 |
| 1982黃金年代 | 每月 6 萬。最後留下 7,683 萬 | 每月 8 萬以上。終身多花 984 萬,最後留下 5,478 萬 |
連 1966 年那種開局,每年重算的家庭在兩人都在的 19 年裡,沒有一年低於 6 萬。難過的是先生過世那一年:太太的年金掉到 1.42 萬,當年生活費剩 4 萬,低於喪偶後 4.5 萬的目標,隔年才回到 4.6 萬以上。這個落差來自年金制度,換哪一種領法都躲不掉。
後續研究的兩個更新
這套研究後來又做了一輪。護欄法被「每年重算再加一層平滑」取代,後者波動一樣小、能花的錢比較多。另外,常聽到的「留三年生活費在現金桶」在每個情境都沒有降低破產率。下一篇的做法只保留固定照領和每年重算兩種。
觀念四 · 砍不掉的支出
租屋會讓每個數字壞一級
護欄和每年重算之所以安全,是因為市場不好時你會少花。少花有極限。房租、健保費、三餐、水電砍不下去,這些加起來佔生活費的比例越高,「少花一點」就越沒有用。
把同一對夫妻改成租屋:每月多 2 萬房租,生活費變 7 萬,其中砍不掉的部分從五成升到七成。
| 租屋 · 破產率 | 全放定存 | 固定照領 | 護欄 | 每年重算 |
|---|---|---|---|---|
| 年金足額 | 34.8% | 2.3% | 0.1% | 2.9% |
| 打七折 | 72.0% | 9.8% | 1.2% | 3.9% |
| 歸零 | 94.1% | 47.6% | 29.0% | 19.3% |
和前面自有房的表對照,每一格大約都往壞的方向移了一級。有房貸還沒繳完的家庭介於兩者之間。退休前把房貸還清,效果等於把地板墊高。
要留意這裡比的兩個家庭存款一樣多,自有房的那一家其實多了一間房子。把總資產拉成一樣大再比,結果會反過來,細節寫在番外篇。
合起來 · 一千萬的意義
一千萬買到的是容錯
四個觀念合在一起,可以回答開頭的問題了。同一對夫妻、同樣的年金和生活費,只改資產:
| 資產 | 年金足額 4.2 萬 | 年金打七折 2.9 萬 | ||||
|---|---|---|---|---|---|---|
| 缺口提領率 | 固定照領 | 每年重算 | 缺口提領率 | 固定照領 | 每年重算 | |
| 300 萬 | 7.2% | 49.0% | 5.5% | 12.2% | 90.1% | 8.6% |
| 500 萬 | 4.3% | 11.6% | 3.6% | 7.3% | 42.0% | 5.0% |
| 700 萬 | 3.1% | 2.7% | 2.6% | 5.2% | 14.8% | 3.4% |
| 1,000 萬 | 2.2% | 0.4% | 1.4% | 3.7% | 2.5% | 2.4% |
| 1,500 萬 | 1.4% | 0.0% | 0.4% | 2.4% | 0.2% | 1.2% |
| 2,000 萬 | 1.1% | 0.0% | 0.1% | 1.8% | 0.0% | 0.5% |
年金足額的話,700 萬加固定照領的破產率是 2.7%,已經和 4% 法則同一個等級。500 萬開始吃力。
一千萬的意義在右半邊。年金被砍三成之後,一千萬的家庭破產率還在 2.5%;700 萬的家庭變成 14.8%。多出來的三百萬買到的是對年金改革的容錯。
每年重算那兩欄看起來在資產很少時也很安全,那是靠少花換來的。300 萬的家庭用每年重算,平均每月只過得到 5.2 萬,運氣差的那一成只有 3.8 萬,離 6 萬的目標很遠。破產率低和日子好過是兩件事。
這也接回第一篇的數字。月薪 6 萬的夫妻兩人都自提 6%、做滿 35 年,保守估計兩個勞退專戶合計約 1,060 萬。對這樣的家庭,「勞保年金當地板、勞退專戶當那一千萬」這個組合,上班期間就已經在累積了。
沒算的 · 誠實清單
這些數字的邊界
- 長照。一年 60 到 120 萬的照顧費用可以吃掉任何方法的安全邊際,是最大的缺口。下一篇有加跑的數字。
- 稅和費用。模擬沒有扣。研究估過,每年 0.7% 的持有成本,效果約等於提領率多 0.5 個百分點。
- 你會不會照做。股票跌三成就全部賣掉的人,失敗率是照做的人的 1.5 到 2 倍。
- 年金改革的機率。這裡只給情境,沒有人知道機率。
- 用美國歷史代替台灣的未來。這是壓力測試用的代理。台灣樣本下的數字全面比較好看,例如年金歸零時固定照領是 16.6%,美國樣本是 31.9%。
問答 · 三題
你大概會想問
- 爸媽只信定存,怎麼跟他們說?
- 給他們看觀念二那張圖最左邊和中間兩組。年金足額時定存確實還行,年金打七折就是四成破產。定存家庭其實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件自己無法控制的事情上。不必勸他們全部拿去買股票,先從「會不會活到 95 歲」聊起:模擬裡這對夫妻有四分之一的機率,至少一個人活到 95。
- 八成放股票,跌一半怎麼辦?
- 對缺口提領率 2% 出頭的家庭,帳面腰斬不影響吃飯,年金照發,從帳戶拿的錢很少。難的是心理。帳面少五百萬的第 18 個月,你還坐得住嗎?坐不住的話,上面的數字對你都不成立。先選一個做得到的比例,再談哪個最好。
- 為什麼每年重算可以多花七百萬,還不太會破產?
- 因為它每年看一次帳戶再決定。市場差就自動少花,等於不會預支未來;有了這層保險,市場好的時候才敢多花。固定照領為了防最壞的那 1%,讓其餘 99% 的人生都過得比較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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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成你自己的數字
這篇的主角是別人。下一篇把同一套東西拆成六個步驟:查自己的地板、估支出、算缺口和目標資產、決定放哪裡、每年領多少、做三個壓力測試,最後附一個試算器。
這一版和原版差在哪裡
- 喪偶後的年金。原版假設活著的人繼續領「兩人裡較高的那一份」28,400 元。勞保的規定是遺屬年金為原年金半數,且與自己的老年年金擇一,所以先生先走時太太只有 14,200 元。這一版用同一套引擎、同一組亂數重跑。年金足額、自有房的破產率從 0/0.1/0/0.3% 變成 7.2/0.4/0.0/1.4%,原版「四種方法通通是 0%」的說法要收回定存那一格。
- 留下多少錢。原版寫固定照領「留下近 8 千萬」,那是模擬跑到第 40 年、兩人 105 歲時帳上的數字。這一版改記最後一人過世當下,是 2,963 萬。
- 每年重算「數學上不可能歸零」。加上「生活費不低於砍不掉的支出」這條規則之後,極長壽的路徑仍可能把錢補光,所以這裡寫的是實際跑出來的 1.4%,發生時的年齡中位數是 100 歲。
- 三種人生依新規則重跑。資產從 300 到 2,000 萬的掃描是這一版新增的。
- 護欄與現金桶的更新來自同一研究的第四輪(v4)。
方法與出處
- 引擎與資料:
clarencechien/bysq。Shiller 美股債月資料、FRED、主計總處 CPI,同月聯合抽樣,平均區塊 36 個月,每格 10,000 條路徑,樣本截到 2023 年 7 月以便和原報告對照。 - 壽命:2023 年簡易生命表 65 歲餘命(男 18.2、女 21.9 年)校準。先生中位 83.6 歲、太太 87.6 歲、最後一人 90.7 歲。
- 每年重算的設定:攤到 100 歲、假設實質報酬 3%、生活費不低於砍不掉的支出、每月從帳戶領的金額上限為缺口的 2.5 倍。
- 4% 與 3% 照領的參考值、費用、行為、現金桶:bysq 研究 v4 報告。
- 遺屬年金折半與擇一請領:勞工保險條例第 63 條之 1、之 2 與第 65 條之 3;白話說明見旺得富理財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