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ard Marks · 2000 — 2026
不一樣的是東西,
一樣的是帳
「這次不一樣」是投資圈最貴的四個字。Howard Marks 寫了三十幾年備忘錄,一直提醒人別輕信它,自己卻在比特幣和 AI 上各改過一次口。把兩次改口攤開來對,他改的都是對東西的看法,算帳的方法一次也沒動過。
01 · 櫃檯
四個字,拆成兩句
Marks 是橡樹資本(Oaktree)的共同創辦人,本行是信用投資,做的是把錢借出去、再把錢收回來的生意。借錢的人看東西有個習慣。東西再好,他也只問兩件事:這是不是真貨,憑這個我敢借多少。
老當舖的櫃檯就是這樣運作的。客人把東西遞上來,朝奉先驗貨,再開價,當票上「當物」和「當金」是分開的兩欄。這篇借用這張票的格式,把 Marks 碰過的三樣新東西各開一張。
先說那四個字。1987 年 10 月 11 日,《紐約時報》一篇談股市的文章引了 John Templeton 的話,說投資裡最危險的四個字是「這次不一樣」。同一篇也記了他的但書,講這句話的人有兩成時候是對的。文章刊出八天後,美股一天跌掉 22%。
Marks 在 2019 年 6 月拿這四個字當標題寫了一篇備忘錄,逐條檢查當時流行的九個說法,例如衰退可以避免、赤字不要緊、不賺錢的公司照樣興旺。他在同一篇替科技留了一道門。在科技和數位商業模式這類領域,他賭「真的不一樣」的比例會高過 Templeton 說的兩成。2021 年 1 月他又講了一次,講得更重,認為在科技影響力這麼大的年代,那個比例可能高得多。
所以他從來沒有主張這四個字一定錯。他的做法是把它拆開。
「這次不一樣」其實是兩句話。前半句說東西不一樣,後半句說所以舊的帳不適用。
前半句他願意信,尤其是科技。後半句他不信。接下來三張票,看的就是這兩句在他身上各自怎麼走。
02 · 第一張票
2000 年,網路股
2000 年 1 月 2 日,Marks 寫了一篇叫〈bubble.com〉的備忘錄,談科技、網路和電商股的價格已經脫離常理。在那之前他寫了近十年,沒有收過讀者回應,這是第一篇有人回的。二十五年後他回顧那一篇,評語是「it was right, and it was right fast」。那一波泡沫在 2000 年年中開始破。
這張票放最前面,因為它示範了兩句話可以同時成立。網路是真的,世界後來沒有回到沒有網路的樣子。當時的價格也真的錯了。Marks 在 2025 年 12 月把這一類叫做轉折型泡沫,鐵路和網路都算,技術留了下來,付太高價的人照樣賠錢。
他舉過一個數字。2000 年初指數裡權重最高的二十家公司,到 2024 年初只剩六家還在前二十名,分別是微軟、沃爾瑪、埃克森美孚、嬌生、寶僑和家得寶。押對東西的人,不一定押對了手上那家公司。
- 當物
- 網路與電商股
- 驗貨
- 真貨。網路留下來了。
- 當金
- 不照市價開。他認為價格已經脫離常理,半年後市場開始回頭。
- 憑據
- 〈bubble.com〉2000-01-02
〈On Bubble Watch〉2025-01-07
〈Is It a Bubble?〉2025-12-09
03 · 第二張票
2017 年,比特幣
第二樣東西他一開始拒收。2017 年 7 月 26 日的備忘錄有一節談數位貨幣,他寫了三次「not real」,說這是沒有根據的一時風潮,甚至可能是老鼠會,還把它跟 1637 年的鬱金香、1720 年的南海公司、1999 年的網路股排在一起。當時比特幣大約 2,550 美元,那一年已經漲了一倍多。
那篇是他寫備忘錄二十八年來回響最多的一篇,數位貨幣那一節在社群上被罵得很兇。六週後的 9 月 7 日他寫了續篇,說自己去聽了、學了、重想了一遍。他承認,自己批評比特幣沒有內在價值的那套理由,套在美元上一樣成立,所以初步結論改成「I see no reason why Bitcoin can't be a currency」。他形容自己比寫上一篇時少了一點恐龍味。他仍然認為那是投機泡沫,也說自己不打算買。
2021 年 1 月是第三個時間點,比特幣在 34,000 美元上下。他寫道,當年的懷疑到那時為止沒有被事實印證,自己還不夠懂,沒辦法形成看法,有人來問加密貨幣就轉給兒子 Andrew 回答。Andrew 對比特幣很看好,也替家裡持有了一些。同一篇裡他檢討了自己。價值投資人天生多疑,這個習慣替他避開很多麻煩,可是還沒弄懂正方的論點之前,沒有立場隨口否定。
2025 年 1 月他再提到比特幣,只拿它當市場情緒的溫度計。他說不管它有沒有道理,兩年漲 465% 看不出市場有多謹慎。
四個時間點排起來,他在「當物」這一欄一路退,從不是真的,退到可以是貨幣,再退到我不夠懂。「當金」那一欄從頭到尾是空的。2017 年他說買數位貨幣是投機,因為買的理由只有預期別人會出更高價。2025 年 8 月他把原則寫得更白,不會產生現金流的資產沒有辦法客觀估值,舉的例子是鑽戒、畫和古董車。那篇沒有點名比特幣,把它算進去是我的推論。
還有一件事要記下來。讓他改口的證據都來自別人,有罵他的讀者,有沒跌回去的價格,還有買了的兒子。這件貨他自己沒有驗過。
- 當物
- 比特幣
- 驗貨
- 先拒收。六週後改口說可以是貨幣,三年半後承認當初的懷疑沒被印證,自認還不夠懂。
- 當金
- 他本人沒開過價,也沒給過估值的方法。家裡的部位是 Andrew 買的。
- 改口靠
- 讀者的批評、沒跌回去的價格、兒子的持有。都是二手的。
- 憑據
- 〈There They Go Again… Again〉2017-07-26
〈Yet Again?〉2017-09-07
〈Something of Value〉2021-01-11
〈On Bubble Watch〉2025-01-07
〈The Calculus of Value〉2025-08-13
04 · 第三張票
2025 到 2026 年,AI
AI 這張票他寫了三篇,前後十一個月。在那之前,2025 年 8 月談估值的那篇先埋了一句話:AI 很可能改變世界,但每一次新東西的熱潮裡,投資人都會把太多公司當成贏家,而且常常押錯。
2025 年 12 月 9 日的〈Is It a Bubble?〉裡,他先自承「I'm no techie」。結論是沒辦法斷定這算不算泡沫,建議是不要全押,也不要完全不碰,部位適度,慎選。
十一週後的 2026 年 2 月 26 日,他寫了〈AI Hurtles Ahead〉。這次他做了一件比特幣那幾年沒做過的事,自己上手。他請 Claude 以 12 月那篇為底,編一套九個單元的課教他 AI,一次上一個單元,用他熟悉的觀念打比方。他把懷疑論者的說法丟給 Claude,大意是 AI 只會重組統計、提不出新東西。Claude 拿他本人的投資養成來回:你的見識也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綜合起來運用照樣可以是原創。整篇他沒有交給 Claude 代寫,理由是寫作本身是樂趣。
上完課,他在「當物」這一欄改口改得比比特幣那次乾脆。他認為 AI 的潛力比較可能被低估,還引了 Claude 的評語,說自己 12 月把 AI 寫成省力工具,幅度上太保守。
「當金」那一欄他沒有動。談到資料中心這一波狂蓋,他寫的是「no reason to assume this time will be different」。新創公司的高估值,他只當成樂透彩券。結論段明講沿用 12 月的建議。他還補了一句觀察,Claude 那份泡沫分析談的是技術和需求,沒有碰資產價格合不合理。
2026 年 11 月 11 日的第三篇〈A Layman Thinks About AI〉列了十一個問題。其中一題,他請 Claude 替 AI 各個環節的可預測性打分數,一分最難料,十分最好料。
| Claude 被問到的項目 | 可預測性 |
|---|---|
| AI 的方向:技術繼續進步、繼續擴散 | 6 到 7 |
| 供電給 AI 的受監管電力公司 | 6 |
| 長約租給大型科技公司的資料中心 | 5 到 6 |
| 超大規模雲端業者 | 5 |
| 晶片 | 4 |
| 投機型資料中心與 neocloud | 2 到 3 |
| 前沿模型實驗室 | 2 |
| AI 投資的報酬 | 2 |
第一列和最後一列放在一起,就是這篇的標題。東西往哪裡走有六七分把握,錢賺不賺得回來只有兩分。Marks 自己的說法是,這麼大的投入能不能回本,很大程度是信念問題。他還算了一筆。經濟、產業、公司、市場四個判斷就算各有六成把握,四個全對的機率只有 13%。
- 當物
- AI
- 驗貨
- 親手驗過。真貨,可能還被低估。
- 當金
- 適度部位,慎選。三篇都是這一句,沒改。
- 改口靠
- 自己跟著 Claude 上了九個單元的課。一手的。
- 憑據
- 〈The Calculus of Value〉2025-08-13
〈Is It a Bubble?〉2025-12-09
〈AI Hurtles Ahead〉2026-02-26
〈A Layman Thinks About AI〉2026-11-11
05 · 驗貨的人
他用過了,所以不一樣嗎
不一樣的地方在證據。比特幣那次他靠二手消息,這次他親手驗了貨。一手證據比較硬,所以他改口也快。上次從拒收到認錯花了三年半,這次十一週。
可是一手證據只管得到「當物」那一欄。用過 Claude,可以知道它會不會做事,沒辦法知道雲端業者借來蓋機房的錢收不收得回來。第三篇引了高盛的數字,今年全球 AI 相關的發債接近 6,000 億美元。這是帳上的事,再用一百個小時的 Claude 也看不出答案。
這裡還有一個驗貨人的問題。Marks 請來評估 AI 好不好料、算不算泡沫的,就是 AI 自己。會計上,經手的人不能兼覆核。這位證人的表現倒是守分寸,它替自己這一行的投資報酬打了兩分,談泡沫時也沒有替價格背書,Marks 把這一點看出來並寫進了文章。守分寸歸守分寸,利害關係還在,讀的人該自己記一筆。
同一筆要記在這篇頭上
這篇報告從查原文到起稿都有 Claude 參與,第三張票寫的又正好是 Marks 怎麼用 Claude。寫的一方和被寫的東西有利害關係,請把這一點算進去。文中的轉述都附了出處,可以自己對。
這個比法有兩個弱點,先講明。
第一,比特幣和 AI 不是同一種東西。比特幣沒有現金流,照 Marks 的原則開不出當金。AI 公司有營收,帳算得出來,只是算不準。所以第二張票是開不出價,第三張票是開了價但不肯加碼,嚴格說是兩種保守。
第二,「適度部位」沒有數字。不給數字的建議很難被證明是錯的,Marks 的備忘錄事後讀起來多半站得住,這是原因之一。
主張這次連帳都不一樣的人,手上也有材料。這一輪花錢最多的是幾家本業現金流很厚的大公司,需求看得到,Marks 自己也認為這幾家的估值不太可能高得離譜。他擔心的在另一頭。這些公司過去不必借錢,現在開始動用現金、增加舉債,信用狀況可能跟著變。兩邊誰對要等很久才知道,他說基礎建設的報酬夠不夠,得十年後才看得出來。
06 · 贖當
那什麼時候該賣
這篇的前身是一頁整理 Marks 出場策略的筆記,沒有附出處。回頭對原文,有幾處要更正。那一頁主要對應的是 2022 年 1 月 13 日的〈Selling Out〉。
| 原頁的寫法 | 對回原文 |
|---|---|
| 理性的四大出場策略 | 原文只認兩個理由,投資論點變弱,或出現更好的標的。部位太大可以修剪,但他說算不出科學的上限。 |
| 價格極端高估就賣 | 〈Selling Out〉沒有這一條,同篇還說為了擇時而賣通常不是好主意。最接近的是 2025 年 8 月的 INVESTCON 5,講的是整個組合少一點攻擊、多一點防禦。 |
| Un-buying:今天不會買就該賣 | 這個詞查不到出處。他在訪談裡講過類似的自問,同一段也說續抱是正當的第三種狀態,不想加碼不等於該賣。 |
| 鐘擺理論 | 是他的,出自 1991 年 4 月的第二篇備忘錄,不在〈Selling Out〉。 |
| 好消息壞消息四格表 | 樂觀的市場會略過壞消息,累積到臨界才潰散,這一半出自 2024 年 8 月的〈Mr. Market Miscalculates〉。悲觀那一半和表格本身是整理者的延伸。 |
| 讓贏家跑 | 出自〈Selling Out〉附錄的父子對話,那是 Andrew 的立場。對話裡想獲利了結的是 Marks。 |
更正之後,他的出場規則就是前面那兩欄。賣的理由要從「當物」那一欄來,論點變了,或是有更好的東西可以換。因為漲了而賣、因為跌了而賣,都是看著「當金」那一欄在動就出手。他說後者比前者更糟。
拿眼前的事對一下。台股從 2026 年 10 月初接近五萬點,跌到 11 月 6 日失守四萬點,跌幅超過兩成。這是當金那一欄在動。照這套規則,要先回答當物那一欄變了沒有。目前看得到的是,四大雲端業者的資本支出規劃還沒有明顯踩煞車。Marks 11 月 11 日那篇把出口管制和台灣晶圓代工列進了地緣政治風險,這一項本來就寫在當物那一欄裡。這篇不是投資建議,規則也只是他的規則。
三張票攤在一起,「當物」那一欄每次都不一樣,他每次都得重新學,而且學得越來越快。「當金」那一欄的寫法,從 2000 年到現在是同一種筆跡。
出處
- Howard Marks,〈bubble.com〉,2000-01-02。Oaktree PDF。本文對這篇的描述轉引自他 2025 年的回顧,沒有直接讀 2000 年原文。
- 〈On Bubble Watch〉,文末日期 2025-01-02,網站發佈 2025-01-07。Oaktree。前二十大公司、比特幣 465%、〈bubble.com〉的回顧都出自這篇。
- 〈There They Go Again… Again〉,2017-07-26。Oaktree PDF。數位貨幣一節在第 15 至 17 頁。
- 〈Yet Again?〉,2017-09-07。Oaktree PDF
- 〈This Time It's Different〉,2019-06-12。Oaktree PDF。1987 年《紐約時報》Anise C. Wallace 的文章與 Templeton 的兩成,轉引自這篇。
- 〈Something of Value〉,2021-01-11。Oaktree PDF
- 〈Selling Out〉,2022-01-13。Oaktree
- 〈Mr. Market Miscalculates〉,2024-08。Oaktree
- 〈The Calculus of Value〉,文末日期 2025-08-13。Oaktree
- 〈Is It a Bubble?〉,2025-12-09。Oaktree
- 〈AI Hurtles Ahead〉,2026-02-26。Oaktree
- 〈A Layman Thinks About AI〉,2026-11-11。Oaktree。Claude 的評分表、13% 的算法、高盛的發債數字都出自這篇。
- 鐘擺的出處:〈The Happy Medium〉,2004-07-21,文中回顧 1991 年 4 月 11 日的第二篇備忘錄。Oaktree PDF
- 續抱是第三種狀態:The Acquirer's Multiple 整理的訪談,〈Howard Marks: The Art of Holding〉,2025-03。acquirersmultiple.com
- 比特幣當時的價格是媒體報導的數字:2017 年 7 月見 BusinessTech,2021 年 1 月見 Cointelegraph。
- 台股 2026 年 10 至 11 月的跌幅與雲端業者資本支出:鉅亨網,〈台股重挫又反彈,AI 行情回來了?〉,2026-11-12。cnyes.com
- 被改寫的前身:站上的〈Howard Marks:戰勝大腦的出場策略〉(selling-out)。
v0.1 · 2026-11-13 · 初稿,英文原文皆為轉述,引號內為原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