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碼學講義 ZKP · 01 1985 → 2026
序 · WHY THIS EXISTS
我不告訴你,
但你會相信
你要怎麼讓別人相信一件事,卻不把那件事告訴他?聽起來像廢話,但這個問題在 1985 年被寫成了數學,四十年後它正在壓縮以太坊的區塊、查核核彈頭,也決定了歐盟數位身分皮夾長什麼樣子。這份講義從最白話的例子開始,講清楚它怎麼運作、有哪幾種、什麼時候真的用得上,還有它跟你現在手上那些做法差在哪。
01 · DEFINITION
先把「知識」這個詞釘住
先從一件你每天都在做的事開始。
假設你要讓房東相信你有這間房子的鑰匙。最笨的做法是把鑰匙拿出來給他看。但這樣他就知道鑰匙長什麼樣,回頭可以自己去打一把。
比較聰明的做法是:當著他的面,把門打開。
門開了,他就知道你有鑰匙。可是他從頭到尾沒看到鑰匙本身。這就是零知識證明的全部精神——用「做得到」來取代「給你看」。剩下的一切,都只是在把這句話變成數學。
1985 年,Goldwasser、Micali 和 Rackoff 三個人在一篇論文裡第一次認真追問了這件事:一場證明過程,除了「這件事是真的」以外,還順便洩漏了什麼?
這個問法本身就是突破。在那之前,「證明」是一個靜態的東西:一串寫死的推導,你拿去檢查對不對。他們把證明改寫成一場對話:證明的人和驗證的人你一句我一句來回幾輪,最後由驗證的人決定信不信。
一旦證明變成對話,就可以追問一句:驗證的人從這段對話裡,到底聽走了什麼?
完整性(completeness) 陳述為真時,誠實的 P 幾乎必定能說服 V。
健全性(soundness) 陳述為假時,任何 P(含作弊的)只有極小的機率能說服 V。
零知識性(zero-knowledge) V 從互動中學不到「陳述為真」以外的任何東西。
前兩個是任何證明系統都該有的。第三個是新的,而它的形式化方式是整個領域最漂亮的一步。
怎麼證明「你什麼都沒學到」
前兩個性質好懂。第三個麻煩。「學到東西」聽起來像心理學,不像能寫成數學的東西。
他們的解法是把問題整個倒過來問。
假設有人把整段對話錄下來,做成一份逐字稿。如果這份逐字稿裡真的藏著秘密,那它一定是「非得知道秘密才寫得出來」的東西。所以反過來說:只要有一個完全不知道秘密的人,也能自己編出一份看起來一模一樣的逐字稿,那原本那份裡就不可能藏著秘密。
這個「編逐字稿的人」,論文裡叫模擬器。它沒有秘密,但它有一個作弊的自由:它可以倒著寫。真實對話裡,證明的人必須先承諾、後回答,順序不能改;模擬器反正沒人看著,可以先把答案寫好,再回頭補一個配得上的承諾。
如果模擬器編出來的東西跟真的分不出來,零知識性就成立。
這個保證比它看起來強得多。它說的不是「驗證的人拿不到秘密」,而是「他就算把整段對話存起來慢慢分析、就算他一開始就不安好心,也拿不到任何原本沒有的東西」。因為那份逐字稿,本來就是誰都編得出來的。
為什麼中文叫「零知識」會讓人誤會
knowledge 在這裡是密碼學術語,指的是「可從互動中萃取出的資訊」,不是日常語感裡的「知識」。中文譯法本身沒錯,問題出在後來業界把 zero-knowledge 拿去當行銷詞:1Password、Proton、Tresorit 講的「零知識架構」其實只是 client-side encryption:金鑰不上傳,所以伺服器讀不到。那裡面沒有任何證明協定。Proton 後來改口叫 zero-access encryption,比較誠實。
本文從頭到尾談的是前者:有證明、有驗證、有模擬器的那一種。
02 · INTUITION
兩個不用數學就能懂的例子
阿里巴巴的洞穴
1989 年有人寫了一篇論文,標題叫〈如何向你的小孩解釋零知識協定〉。裡面的例子後來變成標準教材。
想像一個 U 字形的洞穴。入口進去之後分成左右兩條路,兩條路在最深處會合,但中間隔著一道門,要念咒語才打得開。
Peggy 說她會咒語,但她不打算告訴任何人。Victor 想確認她是不是在唬爛。
做法是這樣:
- Victor 先站在洞外,看不到裡面。Peggy 自己走進去,隨便挑左邊或右邊。
- 等 Peggy 就定位了,Victor 才走到分岔口,隨口喊一聲「左」或「右」。
- Peggy 必須從他喊的那一邊走出來。
如果她真的會咒語,這對她毫無難度,走錯邊就開門穿過去。如果她不會,她只能賭 Victor 喊的剛好是她進去的那一邊,一半機率。
玩一次,她矇到的機會是二分之一。玩二十次,是一百萬分之一。到那個時候 Victor 就算不想信也得信了,而他從頭到尾沒聽到半個字的咒語。
這裡有個關鍵,就是順序:Victor 一定要等 Peggy 進去之後才喊。如果他先喊,Peggy 直接挑那一邊走進去就行了,什麼咒語都不用會。
這個例子還順便示範了上一節的模擬器。假設有人把整場過程錄了影,這卷帶子拿去給第三個人看,能說服他嗎?
不能。只要攝影師和 Peggy 串通好,每次都讓她先進對的那一邊、再喊那一邊,然後把喊錯的片段剪掉,就能拍出一模一樣的影片。
帶子沒有說服力,這不是協定的漏洞,反而正是它零知識的證據。現場的 Victor 之所以會被說服,靠的是「他自己隨機喊」這件事,而那個東西錄不進帶子裡。
兩顆球
第二個例子換個角度看。
Victor 是紅綠色盲。Peggy 手上有兩顆球,一紅一綠,在 Victor 眼裡長得一模一樣。她想證明這兩顆顏色不同,但不想告訴他哪顆是紅的。
做法更簡單:Victor 兩手各拿一顆,藏到背後,自己決定要不要把兩隻手交換,然後伸出來問一句「我換過了嗎?」
Peggy 看得見顏色,所以她每次都答得出來。如果兩顆球其實同色,她就只能猜。重複個幾十次,Victor 就知道她沒唬他。
這個例子值得單獨講,是因為它示範了互動真正買到的東西。
要證明兩個東西「一樣」,其實不難:把對應關係指出來,對方自己核對一遍就信了。但要證明兩個東西「不一樣」,傳統上非常難:你得把所有可能性都排除掉,而那通常是天文數字。
色盲的 Victor 就卡在這裡。他自己怎麼看都看不出差別,Peggy 也拿不出任何可以寫在紙上的論據。可是只要允許他出題,問題就解了。
互動之所以強大,是因為隨機出題可以繞過「必須寫得出簡短論據」這個限制。有些事情你證明不出來,但你可以一直答對。
圖 1 Sigma 協定:所有互動式證明的骨架
三個回合,順序不能換。承諾必須在挑戰之前,否則作弊者可以先看題目再決定承諾。
03 · MECHANISM
Schnorr 與那個把一切變成現實的技巧
圖 1 畫的是 Schnorr 識別協定,1989 年提出,是實務上最小、也最常見的零知識證明。
它要證明的說法只有一句:「我知道那把私鑰。」對照最前面的比喻,這就是當著房東的面開門。洞穴例子裡的三個步驟,在這裡原封不動:先承諾、再被出題、最後回答。
為什麼騙不過去
關鍵在於,如果一個作弊的人能對同一個承諾回答出兩道不同的題目,把兩份答案相減,私鑰就直接掉出來了。
換句話說:有本事作弊兩次,就等於真的知道秘密。所以作弊的人做不到,他頂多賭中一次。
這也是「知識證明」這個名字的由來。它證明的不只是「這句話是真的」,而是「這個人手上真的握有那個東西」。
為什麼學不到東西
因為模擬器可以倒著算:先隨便把答案和題目挑好,再反推一個能讓驗證等式成立的承諾。它從頭到尾沒碰過私鑰,卻能生出一份合格的逐字稿。
為什麼順序不能換
承諾一定要在題目之前送出。如果讓證明的人先看到題目再送承諾,他就能用剛剛那招倒著算,當場矇混過去。
承諾機制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把時間釘死。這跟洞穴裡「Victor 一定要等她進去才喊」是同一件事。
Fiat–Shamir:把出題的人換成一個雜湊函數
互動很麻煩。雙方得同時在線上,而且證明沒辦法拿給第三個人看。
1986 年 Fiat 和 Shamir 想到一招。既然題目只需要是「證明的人無法預先控制的隨機值」,那何必真的找個人來出題?直接把承諾丟進雜湊函數,算出來的值就拿來當題目。
雜湊的輸出沒人猜得到,而且證明的人一旦送出承諾就反悔不了,改承諾就會連題目一起改掉。於是三個回合併成一則訊息,證明變成一個可以貼在網頁上、寄 email 給別人的字串。
一個你每天都在用的推論
把待簽署的訊息一起丟進那個雜湊,c = Hash(t ‖ y ‖ m),你得到的就是 Schnorr 簽章。EdDSA、Ed25519、比特幣 Taproot 用的都是這一支。
所以:Schnorr 簽章本身就是一種非互動零知識證明,證明的陳述是「我知道對應這把公鑰的私鑰」。你的 SSH 金鑰如果是 ed25519,走的就是這一支;RSA 與 ECDSA 的推導方式不同,但做的是同一件事。零知識不是什麼異星科技,它的最基本形式早就在你的系統裡跑了三十年。
這一點值得記住,因為它劃出了成本邊界:證明「我知道一把金鑰」是免費的,那條路已經鋪好了。真正貴的是下一節那些:證明「我知道一個滿足某個複雜條件的東西」。
04 · THE FAMILY
四種主流方案,四種不同的取捨
Schnorr 很好用,但它只會證明一種說法:「我知道那把私鑰。」如果你想證明的是「我年齡超過 18」或「這一萬筆交易全部合法」,它就派不上用場。
現代方案的野心是什麼都能證。做法是把你想證明的條件先寫成一個「電路」。可以想成一台只會吐 0 或 1 的機器,你把答案餵進去,它說對或不對。於是你要證明的說法就統一變成:「我知道一組輸入,能讓這台機器吐出 1。」
因為任何條件都寫得成電路,這一步等於一次解鎖全部。
代價是「寫成電路」這個步驟本身。它慢、容易寫錯,而且平常寫程式的直覺在裡面幾乎都不管用:迴圈得整個攤開來、if/else 兩邊都得算過一遍、連比大小都意外地貴。這是導入 ZKP 最大的一筆隱形成本,而且通常會被低估。
圖 2 證明大小的數量級差距
對數刻度。同一段運算,四種方案產出的證明體積差三個數量級,而這決定了它能不能上鏈。
數字
| 方案 | 代表性證明大小 |
|---|---|
| Groth16 | 約 200 bytes |
| PLONK | 約 500 bytes |
| Bulletproofs(64-bit 範圍證明) | 約 700 bytes |
| STARK | 數十至數百 KB |
| 方案 | 可信設定 | 證明大小 | 驗證成本 | 後量子 | 典型用途 |
|---|---|---|---|---|---|
| Sigma / Schnorr1989 | 不需要 | 數十 bytes | 常數,極快 | 否 | 證明持有金鑰;數位簽章 |
| Groth16zk-SNARK | 需要,且每個電路各一次 | 最小 | 常數,毫秒級 | 否 | 電路固定的鏈上驗證 |
| PLONK / Halo2zk-SNARK | PLONK(KZG)通用且可更新,一次設定通吃;Halo2 改用 IPA,不需要 | 小 | 常數,毫秒級 | 否 | 需要改電路的通用平台 |
| Bulletproofs | 不需要 | 對數成長 | 隨電路線性成長 | 否 | 範圍證明、機密交易金額 |
| zk-STARK | 不需要(transparent) | 最大 | 對數級,仍然很快 | 是(僅依賴雜湊) | 大規模運算的可驗證外包 |
「可信設定」是這張表最該先看的一欄
SNARK 開始運作之前,得先有人產生一組公開參數。麻煩在於,產生的過程中會冒出一批隨機值,必須當場銷毀。業界直接叫它有毒廢料。
為什麼有毒?因為誰偷留了一份,誰就能替假的說法做出通過驗證的證明。整個系統的安全性瞬間歸零,而且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
對策是辦一場「儀式」:找幾百上千個人排隊,每個人依序加一點自己的隨機性進去。只要有任何一個人老實把自己那份燒掉,整組參數就是安全的。你不需要相信全部的人,只需要相信「不是所有人都串通好」。以太坊 2023 年那場有超過十四萬人次參與。
這在密碼學上是可以接受的假設,但它終究是個假設。STARK 完全不需要這一步。這就是它甘願讓證明大上一百倍,所換來的東西。
05 · SUCCINCTNESS
主戰場不是隱私
這是整份講義最反直覺的一節,也是最多人搞錯的地方。
zk-SNARK 的第一個 S 是 succinct,簡潔。意思是:證明可以很小、驗證可以很快,而且幾乎不會隨著被證明的運算量一起變大。
這句話的份量要舉例才看得出來。你在以太坊的第二層網路(L2)上跑了一萬筆交易,把它們壓成一份幾百 bytes 的證明;主鏈只驗證這一份,就知道那一萬筆全部合法,一筆都不用重跑。
證明一萬筆和證明一百萬筆,驗證的成本幾乎一樣。這是在此之前根本不存在的能力。
以太坊上大部分 zk 的用途是可擴展性,不是匿名。zk-rollup 的交易內容通常是公開的。
這條性質延伸出去,就是可驗證運算(verifiable computation):把昂貴的運算外包出去,拿回結果加一份證明,你花很少的力氣就能確認對方沒有偷工或動手腳,不必自己重算一遍。ML 推論的證明、資料庫查詢正確性的證明,都走這條線。
這裡沒有任何秘密要保護。買到的東西是完整性,不是機密性。而且它買到的是一個原本不存在的能力。在此之前,「便宜地確認一段昂貴運算沒被動手腳」根本做不到,只能重算或信任對方。
還有一類:讓互斥的要求同時成立
第三類用途落在隱私和完整性的交集上,價值不在保密本身,而在於兩個原本衝突的要求可以同時被滿足:
- 交易所證明準備金足額,但不揭露客戶名單與各自部位。
- 選舉證明計票正確,但不揭露任何一張選票。
- 核彈頭查核:確認被銷毀的物件確實是一枚真彈頭,同時不洩漏彈頭設計。這是核不擴散條約下的經典僵局,2014 年普林斯頓團隊在《自然》發表過一個零知識取向的物理協定。
這幾個案例的共同結構是:稽核方必須驗證,被稽核方不能揭露,而在 ZKP 出現以前,這種局面只能靠「找一個雙方都勉強能忍受的第三方」來收場。
06 · IDENTITY
跟 OAuth 到底差在哪
先修一個很常見的用詞錯誤:OAuth 2.0 不是拿來做身分認證的。它解的是「授權」:讓某個 app 代替我,去存取我放在另一個服務上的資料。真正在做身分的,是疊在它上面的 OIDC。
這個區分要緊,是因為兩者共有一個結構,而 ZKP 買到的東西幾乎都是從這個結構的反面來的:你每一次登入,Google 都在場,而且它看得見。
這件事本身不一定是壞的,大部分時候它還很方便。問題在於,你的登入能力完全掛在它身上:它斷線你就進不去,它砍你帳號你就一次全沒了,而且技術上它隨時可以憑空冒充你,因為那張通行證本來就是它簽的。
| 比較軸 | OIDC(Sign in with…) | 可驗證憑證 + ZKP |
|---|---|---|
| 信任模型TRUST | 驗證方信任 IdP,每次即時查詢 | 驗證方信任發證方的簽章,離線可驗 |
| 誰必須在線上LIVENESS | IdP 必須在線上,否則登入全掛 | 只要持有者和驗證方,發證方不參與 |
| 誰能冒充你IMPERSONATION | IdP 可以,token 是它簽的 | 沒有人,私鑰在你的裝置裡 |
| IdP 看得到什麼VISIBILITY | 你在哪裡、什麼時候登入了什麼 | 發證那一次,之後全無 |
| 驗證方拿到什麼DISCLOSURE | scope 內的完整欄位 | 只有被證明的那句話(例如「滿 18 歲」) |
| 兩次出示可否關聯LINKABILITY | 可以,sub(IdP 給你的使用者識別碼)每次都一樣 | 可做到不可關聯(視方案) |
| 撤銷REVOCATION | 簡單,IdP 直接停掉 | 困難,且容易反過來洩漏身分 |
| 導入成本COST | 現成 SDK,一個下午 | 電路、證明產生、稽核,還得找到發證方 |
揭露不是開關,是一道光譜
實務上最容易誤判的一點是:把「選擇性揭露」和「零知識」當成同義詞。它們不是。
圖 3 從全揭露到零知識的四個刻度
越往右揭露越少,成本與撤銷難度越高。歐盟數位身分皮夾的強制基線停在第二格。
歐盟選的是 Level 1
eIDAS 2.0 要求每個會員國在 2026 年底前提供數位身分皮夾,並把選擇性揭露寫成法規本文裡的基本設計特性。但強制基線選的是 SD-JWT 與 ISO mdoc,不是 BBS+。
差別在於不可關聯性:SD-JWT 做得到「只給必要欄位」,做不到「兩個驗證方私下對帳也認不出是同一人」。所以「數位皮夾等於零知識」這個等式,在目前的實作上是打折的。評估任何身分技術棧時,該問「選擇性揭露是用哪一種機制做的」,光問「支不支援 ZKP」問不出差別。
07 · SCENARIOS
真正在跑的場景,以及它們各自買到了什麼
| 場景 | 證明的陳述 | 買到的主要是 |
|---|---|---|
| zk-rollup | 這一萬筆交易的狀態轉換全部合法 | 簡潔性 交易通常公開 |
| 可驗證運算 | 這段外包的運算沒有被動手腳 | 完整性 與隱私無關 |
| 年齡驗證 | 持有者已滿法定年齡 | 隱私 +驗證方的責任減免 |
| 準備金證明 | 資產總額 ≥ 負債總額 | 兩個互斥要求同時成立 |
| 機密交易 | 金額為正、收支平衡,但金額不公開 | 隱私(範圍證明是核心) |
| 核彈頭查核 | 此物件與參考彈頭一致 | 在無法互信下完成稽核 |
| 匿名憑證 | 我持有某可信機構簽發的有效憑證 | 不可關聯性 |
把這張表讀一遍會發現:「隱私」只解釋了其中一半。而就算歸到隱私名下的那幾項,換算出來的東西其實是可用性、去中心化,和法遵成本。
最後那一點在商業上最實在:很多驗證方不想要你的個資,因為持有即負債。酒吧、遊戲平台、成人網站要的只是「滿 18」,拿到身分證字號只會在外洩那天增加賠償金額。在各國陸續立法要求年齡驗證之後,這變成一條真金白銀的成本項,不是理念。
08 · FAILURE MODES
成本,以及會咬人的地方
ZKP 不創造信任,只搬運信任
這句話最常被忽略。證明「這張憑證是有效的、而且滿足條件」,完全不代表憑證上寫的是真的。
如果發證的機關一開始就發錯了、被騙了、或根本在說謊,你會拿到一個數學上完美無瑕的證明——證明著一件假事。而且因為證明本身無懈可擊,它反而更難被質疑。
所以 ZKP 前面永遠要有一個信得過的發證方。它幫你省掉的是「之後每一次出示都要重複洩漏」,它沒有幫你省掉「第一次總得有人查證你是誰」。
撤銷是這個領域最難的工程題
要證明「我的憑證沒有被撤銷」,最直覺的做法是去查撤銷清單,而那個查詢本身就洩漏了你是誰,把前面辛苦建立的不可關聯性一次還回去。
現有解法各有取捨:密碼學累加器、把撤銷清單切成時段查詢、乾脆改發短效憑證定期重簽,沒有一個乾淨。評估任何 VC/ZKP 方案時,撤銷機制是第一個該追問的東西,不是最後一個。
其他要先算進去的
- 電路開發是一門獨立技能。把邏輯寫成約束系統,和寫一般程式的直覺差很遠。約束寫少了會出現偽造漏洞,寫多了效能爆炸,而這類 bug 很難用測試抓到:測試只驗證「合法輸入會通過」,抓不到「非法輸入也會通過」。
- 證明產生的成本落在最弱的那一端。驗證很快,但產生證明的通常是使用者的手機。複雜電路在低階裝置上要跑好幾秒,這會直接變成體驗問題。
- 不可關聯性與稽核義務是對立的。如果你的服務落在洗錢防制、電子支付、虛擬資產的範圍內,實名要求是強制規定。「我用零知識所以不知道使用者是誰」在主管機關面前算不上抗辯,等於自己承認違規。這一點在幣圈翻車過很多次。
- 法律效力不看密碼學強度。以台灣為例,《電子簽章法》給「推定為本人親自簽名」效力的條件,是使用經主管機關許可的憑證機構所簽發的憑證。分水嶺在有沒有政府許可的 CA 背書,不在你用了多高級的數學。自己刻的方案在當事人之間有效(契約自由),但沒有法定推定,舉證責任在你。
09 · THE TEST
三個問題,答不出來就別用
問題一
有沒有一個你不想信、或不能永遠依賴的第三方?
如果答案是「Google 一直都在,而且我信它」,OIDC 就是對的工具。ZKP 買的是發證方離線、IdP 無法冒充你。沒有這個需求,就是在為不存在的問題付錢。
問題二
驗證方持有原始資料,是不是一種負債?
如果對方巴不得不要拿到你的個資(法遵風險、外洩賠償),選擇性揭露就有商業價值。如果對方本來就要拿去做業務,那揭露本來就是需求,談不上問題。
問題三
需不需要讓別人便宜地驗證一段昂貴的運算?
這條與隱私無關,卻是 ZKP 目前最大的產業用途。如果你的問題裡沒有「外包運算」或「批次壓縮」的形狀,succinctness 對你就是零。
三個都答不出來,就不需要 ZKP。這麼說並不保守,因為替代方案的成本低到不成比例:OIDC 有現成 SDK、現成信任錨、清楚的法律地位;端對端加密解掉了絕大多數「伺服器不該看到內容」的需求;而 Schnorr 簽章早就免費幫你證明了「我持有這把金鑰」。
反過來說,只要有一題答得出來,那個需求通常沒有別的解法。ZKP 不是一個更好的做法,它是一個原本做不到的做法。這也是為什麼它值得你花時間讀懂,即使今年不會用到。